别和你的外表过不去

别和你的外表过不去

别和外貌过不去

就在这时,我负责专栏的报社编辑来电,建议我去做脸。她推荐我在高档的梅菲尔区开设诊所的浮士德医师,他是美国一个学会的皮肤科名医,专门做「免动刀回春术」。

我的编辑听说最近一本有关纽约上流社会的女性文学作品,书里提到一位皮肤科医师,抚平了公园大道名媛贵妇脸上纵横的皱纹,该医师就是以他为雏型。据说他做的脸部美容,可以使脸孔看起来年轻好几岁,所以,我要不要去他那边瞧一瞧?

我去了。做脸从来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,不过,这想法被那镜子对面凝视我的陌生脸孔打消了。如果这位浮士德医师可以帮我找回原来那张脸,修复我内在和外在原有的连结,我乐于再次相信金盏花、葡萄籽油、微晶、高度纯氧的回春力量,随便他想要在我皮肤上用什幺都行。

单纯的傻瓜或是受到压迫的女主角,许的愿望通常很简单,他们想要的顶多是桌上有食物,和晚上有个伴可以互相取暖,所以愿望实现的机会反而比较大,不会蛮横地许愿要求扭转时间或大自然法则,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恶毒结果。像米达斯国王的贪婪,使得他碰到的所有东西都变成冷冰冰的黄金,包括食物、饮料,以及他贴心的小女儿。

在真实的生活里,一旦来到中年,该对外表许下何种正确的愿望,是无解的。

所以我在某个初夏的早晨,步履轻快走在伦敦的人行道上时,就是抱着希望,希望让我的脸恢复到(不久以前)与我和平相处的模样。我不知道浮士德医师打算对我做什幺,可是我相信那会是很棒的事,甚至可以说是神奇的事。

我在威格摩街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,身体渐渐热了起来,开始不安,转了一个弯,终于看见那家沙龙,窗户插满白色百合,看起来像是一间光鲜体面的殡仪馆。服务台挤满一群漂亮美眉,像是一群穿着黑白相间衣服、神情严肃的仙子,当我呼吸困难和浑身鸟笼味地走过去时,没有半个人抬起头。

在闪闪发光的魅力光环下,浮士德医师驾临了。

助理们瞬间像潮水般涌上又消退,留下医师与我安静地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。

原来这位医师和我一样喜欢马。他也很爱他亲爱的老奶奶,还透露他一直主动提议帮她拉皮,可是老奶奶并不热中。「我又没皱纹,」她总是这幺说,「我早上走进浴室,刷牙、照镜子,什幺皱纹也没看见。之后就戴上眼镜,一整天都不再照镜子。」

他告诉我,我离开这间沙龙时,看起来绝不会像科学怪人的新娘,可是我也从来没有想到我可能会变成那副模样。我把「免动刀回春术」当成是用含有基础油和丰富矿物质的泥土敷脸、按摩,或许再加点带有氧气、水晶、有色光、鲸鱼声带音乐,或是西藏颂钵的奇特疗法。简单地说,我期待的是魔法,所以在这件事上我犯了一个定义上的错误。免动刀的回春术意思就是......「只是在这里打一点点肉毒桿菌,」浮士德医师说,「在颧骨打一些硅胶;也许在嘴巴四周打一点玻尿酸......」我彷彿置身噩梦,全身僵住。

早在我的皮肤开始鬆弛和长皱纹之前,我可能已经把自己看作是接受美容疗法的对象。我有一些朋友的父母主动出钱让他们隆鼻,取代举行中年派对;要是我也有那种父母,也有钱,他们无疑也会对我做那样的提议。大而不可爱的鼻子是我父母双方的家族遗传,而我的鹰勾鼻是得自奶奶。

我有时候会许愿希望鼻子长得正常一点,但是自愿忍受鼻子被打断和重新塑形的想法,可吓到我了;倒不是因为会痛(我和手术的距离,从来没有近到要考虑疼痛这样实际的问题),而是就某个深层且神祕的层面而言,我担心手术后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。

现年五十多岁的专业彩妆大师芭比‧布朗形容她二十岁左右时的惊恐回忆,当时她的母亲与继父「叫我坐下来,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。我吓坏了,以为他们要準备离婚。」但事情不是那样。「我们觉得你很漂亮。」他们说,「但如果你去把鼻子整一下,就会很美。」布朗说父母的建议没有让她生气,而是「让我了解鼻子代表了我的一部分。我对美容手术的看法就是在这一刻形成的。」

我和布朗年轻的时候一样,缺乏这种坚定的意识:感觉与大自然为自己塑造的身体是一体的,有信心认为身体未必得完美,才会使住在这个身体里的人讨人喜欢。即便是现在,无忧无虑的适应不完美长相也不容易。

在七○年代成长的我们,没有外表胜过一切的观念,我们周遭的社会正在积聚转变的动能,这股动能很快就会把青春期,包括活力充沛的形象、敏锐的身体意识、不确定的身分认同以及种种一切,往前推到青春期之前的时期,并往后延续到中年。

在网路出现之前的年代,有个观念尚未形成,就是女人自然得加入一场永不停歇的世界选美大赛,在这场比赛里,长相平凡的女学生和停经妇女,会将自己和电影明星、超级名模比较,一旦发觉自己比这些出奇美丽的怪胎逊色,就觉得被贬低了。社会对不同种族、性别、性倾向、体能和智能的容忍度大为提高,可是对女性外表的接受度反而降低。

在前往浮士德医师的门诊就诊前一週,我与一个朋友一起共进午餐。我们在二十七、 八岁时因为工作而认识,数十年来,我们的事业一直是在平行的轨道上行进。虽然我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她,但我知道她被公司裁员后不久又找到另一个工作,薪水更好,更有身分地位。这是一个成功的故事。

那天见面时,她看起来非常漂亮,浅色的丝质套装很精緻,搭配一只浅灰褐色的名牌皮包。她不施脂粉的脸颊有着年轻女性的光滑细腻和紧实。

我们谈到彼此的生活。她压低声音说:「你别告诉别人,我少报了十岁。」「你跟他们说你四十?他们相信你的话?你怎幺能一直记得自己是四十岁不露出马脚?你喜欢的音乐,还有一切的表现都符合那个年龄吗?」我有如笨蛋般惊讶地说,「可是,为什幺要这幺说?」

她耸了耸肩。「我的副手三十三岁。」她说,「底下的人才二十几岁,总编辑和我同龄......」接着又耸了一下肩。

她十年的岁月在人事部门电脑的按键下消失了。我们认识二十年了,等同一半的友谊被否认,十年的经验被抹杀;而她许了个愿,就变得比我年轻十岁。

我觉得自己被骗了,还非常愚蠢,彷彿我是唯一不知道祕密的人,同时心绪莫名不安。要是我一直老下去,而与我同龄的人却一直变年轻的话,我会变成什幺样子?

我坐在靠近浮士德医师的柔软沙发里,医师则在说明脸部的肉就像葡萄,或是气球等鼓胀而有弹性的东西,无论如何,年轻时它是新鲜而结实地附着在骨架上,但是年老时就会有点鬆垂,这点好像无可辨驳。

「可以吗?你準备好了吗,珍?」

我什幺都没说,内心却在进行一场小小的内战,交战的双方是我对美容手术的恐惧与我的职业义务感。我也不能怪编辑,是我同意写这篇报导的,但一想到是要动到针管和肉毒桿菌,而不是原先以为的只是敷一敷海草,和听一听西伯利亚喉音演唱......

要是我听从自己的本能,用最快的速度从这张沙发上冲出去,越过一票梳理整齐得诡异的公关人员,走上有哗啦瀑布声的楼梯,经过挤满不屑的小妖精的服务台,就可以在半小时内回到家。我养的猫会在门边的椅子上捲成一团,当我把这张年华老去的脸,埋进牠柔软有弹性的侧身时,会从牠身上闻到一股暖烘烘、很舒服的味道,还可以听到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
只是......报导就砸锅了,摄影师的费用白付,皮肤科医师昂贵的诊疗时间也白白浪费。这有损我的自尊心。从篱墙往外望的好奇心,是成为新闻记者的第一个理由,若是我拒绝了,这就会成为我有史以来拒绝向外望的第一道篱墙。

「可以,」我说,「我準备好了。」

还好改造的结果没有过程来得可怕。等神经阻断的作用渐渐消退,针孔也淡化后,存留下来的仍是我自己的脸。就我自己来看,几乎没有什幺改变,只不过眼睛四周和额头有细微不同,倒是有两大变异不容忽视,一个是上唇出现一大片黑莓色瘀青,这个黑色的标记维持了数星期之久,另一个是肌肉麻痺,虽然还是可以把眉毛抬起来,却无法把眉头聚拢。

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有什幺差别。

到了该回沙龙去拍「术后」照片时,我想着该不该接受浮士德医师的建议,让他对这个治疗做一番最后的修饰。我这张有瑕疵的脸或许还有机会改善,这个想法深深吸引了我,几乎开始想知道我的运气会不会因为五官的改变而好转,这个幻想随着我发现,这个几乎感觉不出来的改变要花费约三千英镑后而画上句点,这笔钱足够让我家进行更迫切需要的修缮翻新,或是买一幅我在庞德街画廊看上的画,也绰绰有余。

一张丰润而没有皱纹的脸对我的价值是什幺?比不上一个新的门框和护墙板,也比不上我看上的几平方公分大小、以黑色为底,并用白色油彩画了一株鬼魅似的一年生缎花的油画。

因为我从不觉得自己值得,也或许是因为即便在初老的迹象出现后,我仍不妥协,但心里知道自己正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,在这里,我的个人价值最好是建立于「爱」(或者至少是友情)这个坚实的堡垒、值得欣赏的美丽事物,以及实用的生活目的上,与我映照在镜中的面貌无关。

摘自《在生命中间遇见自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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